【廖伟棠书评】黑龙江:远东的死亡史

2020-06-12 125浏览 27评论 87赞
【廖伟棠书评】黑龙江:远东的死亡史

廖伟棠书评〈黑龙江:远东的死亡史──《黑龙江:寻访帝王、战士、探险家的历史足迹,游走东亚帝国边界的神祕之河》〉全文朗读

廖伟棠书评〈黑龙江:远东的死亡史──《黑龙江:寻访帝王、战士、探险家的历史足迹,游走东亚帝国边界的神祕之河》〉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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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基于误会,选择了这本《黑龙江:寻访帝王、战士、探险家的历史足迹,游走东亚帝国边界的神祕之河》做我戊戌岁末阅读之书。

作为我的第三故乡,中国东北一直是我关注的地域,无论是它的俄国殖民色彩还是它作为计划经济时代老工业基地的衰败,都带有一种蒸汽庞克式的诡异审美,同时混杂着社会学中阶层研究的複杂性。因此当我看到《经济学人》亚洲区编辑、中国通杜米尼‧齐格勒写了本《黑龙江:寻访帝王、战士、探险家的历史足迹,游走东亚帝国边界的神祕之河》,想当然以为是对东北黑龙江省的深度考察,马上展读。

 

然而并不是,《黑龙江:寻访帝王、战士、探险家的历史足迹,游走东亚帝国边界的神祕之河》写的是被俄罗斯人称为阿穆尔河(Amur)的那条流经蒙古、俄罗斯与中国的大河流,写的是从它的源头、流域、分支、衍生等等空间变化所带出的:远东各民族数百年的「逐鹿莽原」,而且尤其着重于俄罗斯对远东的「开拓」史──实际上是侵略史。

《黑龙江:寻访帝王、战士、探险家的历史足迹,游走东亚帝国边界的神祕之河》,杜米尼‧齐格勒(Dominic Ziegler)着,谭天译,联经出版

与河流的肥沃、充满生机相对的,是人类世界的残酷和阴惨。如果说数百页夹叙夹议的时空穿梭行走往往给人史诗感,《黑龙江》不是一首让人愉悦的史诗,我半个月断断续续的阅读像参与了哥萨克人的冒险漂流,最终油然而生对人类的「冒险精神」、「拓荒精神」的厌恶。但同时正因为这种不适感,它成为了真正的史诗,就像不迴避黑暗的《失乐园》那样,历史的沼泽会生出怪物,这怪物长得就是我们的样子。

看其英文名,也显示了西方出版者的潜意识。这本书没有命名为Amur River,而是挂羊头卖狗肉一般写了Black Dragon River──很明显后者能给予西方读者更多的异域想像,试想这广告词:「黑龙江带你回到冒险家的时代!发现七海游侠的真相!」

《七海游侠柯尔多》(Corto Maltese)是我很喜爱的一本法国漫画,正是它营造了我最初的远东想像,它的动画版《七海游侠柯尔多:西伯利亚劫金记》(Corto Maltese: La cour secrete des Arcanes)里,「远东」这个词散发着纸醉金迷和生死爱慾的「性感」。这也是从18世纪以来,欧洲与俄罗斯摆脱蒙古阴影之后对一个遥不可及的法外之地的想像,《黑龙江》的前半部分描述了黑龙江的蒙古源头与通往远东的流程,同时也描述了俄罗斯人从恐惧到窥伺到放手掳掠的过程。

 

真相是什幺呢?所谓「战斗民族」的俄罗斯人及其鹰犬哥萨克人,不过是亚细亚的残暴殖民者,无异于来到美洲的白人。和某些恋殖病患者所意淫的佔有文明优势的殖民者相反,他们是真正的蛮族,而且至今仍是,「现在无论在任何地方,有关欧洲征服与殖民新土地的陈述都不免自承罪过,或公开表示悔意。只有俄属远东例外。」

全书充满对一次次攻防、屠杀的细腻描写,血色之间交错的是杜米尼‧齐格勒在今日远东所见的苍白萧索。但相比于各路征服者以万物为刍狗、自己也成为刍狗的荒谬剧,赤塔一章才是真正具有悲剧精神的,因为它书写的不是製造灾难的人,而是受难的人──被沙皇流放赤塔和尼布楚的十二月党人。他们并非什幺英雄,只是觉得人之为人必须在某个历史时刻前夕发声,他们寻求的不是「当然」而是「应当」──后来世界上的理想主义者莫不如此。

杜米尼‧齐格勒花了很多篇幅书写这个意象:「十二月党人的妻子」,让她们从我们今天习惯性用来书写被囚禁者家眷──比如说刘霞──的修辞中还原出来,卡秋莎(十二月党领袖楚贝茨柯王子之妻)、玛丽亚(近卫军少将、十二月党人沃康斯基之妻)的形象有如莎剧中的女性一样浮现在历史最黯淡的时刻。她们对「罪人」丈夫的不离不弃不但是一种爱情,还是一种对信念的执着,她们把「生活」带到了炼狱般的流放地,使革命者未遂的革命获得了尘世的成功:流人们在尼布楚和赤塔建立起最原始的无政府主义社群。

黑龙江的历史充斥着冒险家、战争狂和流放者,没想到是最不幸的后者给予它荣光。

 

然而俄罗斯并不珍惜这些人,那是一个崇拜强者的民族,崇拜强者意味着自身的孱弱,这点中国和俄罗斯很像,都是外强中乾。《黑龙江》中记载的哥萨克人、布尔什维克人对原住民的屠戮,都是毫不犹豫的,只是后者打着启蒙教化的名义。达呼尔人、鄂温克人与南奈人、俄裔犹太人遭奴役的命运大同小异──其实俄罗斯人民又离前者有多远呢?歌唱屠刀的最后也将引来屠刀。

2005年,总统普亭沿新修的五十八号国道重走《黑龙江》中最大的殖民者穆拉维夫从赤塔到海兰泡这段路程,向一百五十年前顺黑龙江而下的穆拉维夫致敬。差不多同时,远东重镇伯力推倒列宁像,却重新树立起穆拉维夫的雕像。这都是俄罗斯人的选择。在《黑龙江》的末段,打着游击队旗号的崔亚毕辛和妮娜这两个最后的冒险家,把尼柯莱夫斯克的白俄、日本人全部处死,只剩下「现代幻觉」和「进步」两家剧院的废墟,像一对隐喻,说着革命的本义就是幻觉。「城里看不见任何纪念或谴责这场大毁灭的官式标誌」,俄罗斯的远东梦,就这样消亡。

那幺另一个大国呢?谈论黑龙江真的能绕过中国吗?杜米尼‧齐格勒避而不答,他的笔越接近中国越流露出疲态和矛盾,和俄罗斯人一样。一方面,俄罗斯人视亚洲、中国人为「蛮子」(和大中华主义者对西方人的称呼一样),另一方面他们又被正宗欧洲人视为「东方」,以至于本国人当中的开明人士,比如说无政府主义先驱巴枯宁也反问:「整个俄罗斯帝国,不都是亚洲在统治吗?」

他们无法处理好自己身兼东西方双重身份这一形势,只能一次次地对周边生杀予夺来证明自己能左右民族的未来。而执行这一行为的人,穆拉维夫或者普亭,就成为他们的英雄。时不时像幽灵一样出现的契诃夫、杜斯妥也夫斯基、巴枯宁等大师,都难以免俗地加入这种斯拉夫想像之中。

 

题为「黑龙江」却几乎完全不提河流南边中国那一半,就丧失了一半追究历史複杂性的可能,就跟周婉窈的力作《台湾历史图说》不提郑成功时代一样,殊为可惜。和中国有关的历史描述中,至为残忍的海兰泡大屠杀是作者义愤难抑的一笔,最终结于博物馆负责人的一句:「至于那件事,你得找专家查问了。」

杜米尼‧齐格勒讽刺着俄罗斯人的冷漠,但自己也是有选择性地略过一些东西。

《黑龙江:寻访帝王、战士、探险家的历史足迹,游走东亚帝国边界的神祕之河》作者杜米尼‧齐格勒。摄影:Jeremy Sutton-Hibbert

杜米尼‧齐格勒对中国的态度不无矛盾,不时刻意强调几句如「如果不算今天的共产党政权,满清是中国的最后皇朝」,是他清晰的立场显示。但唯一的一小节进入中国边境城市黑河时,又句句都流露着中国比俄罗斯文明进步很多的观察,扬中抑俄之笔法很明显。关于两国的摩擦最终以珍宝岛事件告终,「突然间,黑龙江成了全世界武装最重的边区」,碾肉机一般的阵地易手战过后,「士兵奉命把整件事忘了」,其实中方也一样──尤其2005年中俄边界东段补充协定的签署,确定了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原清朝领土归于俄罗斯之后。

大国一梦,从蒙古到清朝到帝俄、苏俄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它们的争雄野心在远东大江大野之上显得如此赤裸,又如此渺小。始终只有自然是这里永恆的主人,也只有写到物候轮换、鱼跃鸟翔之时,杜米尼‧齐格勒的笔触才分外细腻温柔,对它们格外开恩──换句话说吧,唯其如此,我们才能感到自然天地是对人类格外开恩的,目睹了我们无穷无尽的残杀与掠夺,依然包容我们存在;在我们製造的死亡史上,让那些尸体成为大地的养料,坚持谱写生命的历史。

本文作者─廖伟棠

诗人、作家、摄影家。曾获香港文学双年奖,台湾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香港艺术发展奖2012年度最佳艺术家(文学)。曾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春盏》、《樱桃与金刚》等十余种,小说集《十八条小巷的战争游戏》,散文集《衣锦夜行》和《有情枝》, 摄影集《孤独的中国》、《巴黎无题剧照》、《寻找仓央嘉措》,评论集《异托邦指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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